穿梭我城‧流轉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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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永佳「世界是平的」畫展

 
告別的年代
 
說「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個展的系列作品是剪紙拼貼,倒不如說在超速的現代生活裏,藝術家章永佳憑著一種反道而行的龜速創作方式──彷彿一針一線把各種晶瑩剔透的水晶顆粒珠繡成一幅幅色彩繽紛、閃耀奪目的魔毯──讓人不得不長有果蠅複眼,才能把細節看得清明,刻在心裏。
 
近年來以黑白色調引起藝術界關注的章永佳,在「世界是平的」中出乎意料地大膽用色,斑斕且華麗,而創作媒材卻僅僅是蓋過郵戳的郵票。他嘗試以無形的畫筆,使郵票繽紛的顏色、形象交疊出的故事性、趣味性來重現他記憶裏對世界的觀感。
 
章永佳用編織者的毅力,細細密縫,把浮沉於腦海內的印象式碎片,那可能是記憶裏的種種斷代史,拼貼出屬於個體層次對歷史認知的版圖。「世界是平的」裏的作品沒有教化,更沒有「書寫歷史」的意圖,只是一心想把握自己人生在歷史發展中的意義,並嘗試耙梳出創作者的個人生命與世界大歷史間一種深廣的互動關係。
 
看似截然不同的全新創作,是否突然覺得需要做一個大轉身?章永佳不認同全新創作的說法。因為這個轉身表面看好像是完全背向從前的自己,但事實上也是過去的一種延續。
 
在一切繁複華麗、資訊龐雜的表象下,潛藏著章永佳一貫拙樸、幽默的敘事風格,除此之外,創作內容更延續了他向來「回望」的力量。回望,不是懷舊,不是眷戀,只是想憑藉累積的知識、沉澱的經驗來不斷回溯及呼喚自己真正內在的感受,再以一種感性的發言姿態來告訴人們:
 
「我被包含在這個世界中。這個世界被包含在我心中。」
從素材出發:打造郵票帝國
 
章永佳的住所離喧囂的吉隆坡市中心不太遠,一幢有著30多年歷史的老舊花園排屋,原有的廚房格局已被改裝成他的小型工作室。來到工作室,可以看見廚房鋁製水槽已成了浸泡郵票的小水池,水槽上方有一半幅牆大的窗口,章永佳把脫膠好的半濕郵票直接半貼在百葉玻璃窗上晾乾。那些經歷不少旅程的郵票就此一字排開在高高低低的毛玻璃片上,折入室的陽光及微風都先掠過它們,讓人有種滿室飛揚著碎紙的錯覺。
 
水槽右邊是覆蓋磁磚的水泥流理台,上面是大大小小、有方有圓的塑膠罐,疊立間還可覷見不少月餅盒,這些參差不齊的容器都盛有分類好的郵票,依據的是方寸間的顏色、圖象、字母,還有發行數量或郵戳形狀等,全按照著藝術家自成的分類系統。流理台旁擺了一麻將桌般的桌子,章永佳伏身案前,把方寸間的王國、女王、山巒、船舶、房屋、花果、魚蝦和各種人物形象,耐心地切割、組合、拼貼成屬於他想望的畫面。
 
1840年,英國人羅蘭希爾爵士發明了世界上的第1枚郵票,圖案以維多利亞女王18歲登基時的側面頭像為主體。從此以後,郵票做為「郵資已付」的功能一直沿用至今,伴隨著郵票的誕生,集郵逐漸成為風靡全球的嗜好。
 
發明至今超過170年歷史的郵票,從表示郵資數目的原始目的,一路發展下來成了各個國家宣揚國威的「國家名片」,甚至是某些國家從集郵者賺取外匯的生財工具。章永佳在選擇這滿載意義與歷史的素材來創做作品時,到底是先有理念,還是先有材料?
 
「在我童年的80年代,身邊哪一個小孩沒有集郵的嗜好?」章永佳並沒有直接回答問題。
 
原來一切就是從集郵者開始。那是個缺乏旅行經驗及通訊不發達的封閉時代,在一個小孩的地平線以外的世界,是透過郵票這方寸間栩栩如生的圖案來想像及塑造的。那些來自世界各國五花八門的畫面讓小孩大開眼界,就此展開認識世界、收集世界的欲望。章永佳透過「世界是平的」個展,想把他眼中具有這樣個人主觀或群體時代意義的郵票「轉化」(transform)。由此看來,一切都是從素材出發。
 
雖是兒時的相遇、蒐集,但多年後藉著描繪、改造與再認識,將其變成創作的一部份,章永佳在回望時認真地「凝視」了郵票,並希望其他人能透過作品同樣認真地「疑視」郵票。因此在這次的作品裏,他不但突顯郵票普遍性的物質特徵,還不斷挖掘及反思郵票所承載的官方論述,被賦予的國族象徵。
 
不難發現,每一件作品的周邊都保有郵票獨有的齒孔,畫面上也毫不掩飾郵票的銷戳油墨。章永佳曾透露,自我要求只能使用白膠來黏貼切割出來的郵票,就是為了讓作品擁有類似郵票的基本特徵──印紙及背膠。其中,他的《80仙通用郵票》(Eighty Sen Definitive Stamp)以遊戲方式把馬來西亞現在最為常用的兩張鳥類郵票(30仙及50仙)結合成一張新的80仙郵票,令人莞爾。除此之外,他也在《一見鍾情》(Love At First Sight )中探索了一張郵票的「可複制性」。整個系列作品,是從解構及重組郵票的圖案直至嘗試保留一張郵票的「完整性」創作,如《跟隨者》(The Followers),在在讓人驚訝於創作者的不斷向極限挑戰。
 
 
詩意地向過去的XX告別
 
一眼看去,或許覺得「世界是平的」個展的主題是大敘事的,而且整體以悲情的殖民歷史脈絡做出連結。這種大歷史大論述的詮釋,令人覺得是逸出章永佳創作經歷的行跡,甚至不禁會問:太平歲月裏,為何去尋找後殖民主義的剩肴或帝國主義的餘燼呢?
 
章永佳回答道:「當我意識到過去對當下的我有影響,而又感受到另一個時代的來臨時,我有更大的焦慮感要去追溯、釐清及自剖。我們身上承載了很多歷史,那我們怎麼去處理這些關係?有許多現在看起來是必然的社會現實,其實是中間歷史過程被切掉了的結果,有些東西不見了,我想回到歷史過程去理解。」
 
不是歷史的再現,不是要製造一場又一場體制宏大的歷史劇,讓所有的人被禁錮其中動彈不得。過去時代的風風火火,不知有多少的「非常時刻」在隱約地制約了現在看似家常的生活。
 
章永佳在《世界是平的》的地圖裏,拉出歷史的遠鏡頭去回溯帝國史、殖民史,讓人看到了「新大陸」的南美洲的原始森林遭濫伐及印地安人在天花肆虐下幾近滅絕;突然鏡頭又拉得離現在再近一點,回溯了世界第二次大戰中日本的「八紘一宇」[1](那隻大章魚是否為一象徵符號?)所導致的原爆創傷,也同時看到希特勒在歐洲版圖上建設的集中營;而冷戰時美蘇兩個超級大國,更分別以猴子及狗來爭奪太空霸主地位。這樣的取鏡並不採用編年史,根本沒有被時間的線性結構所囿,反而更像是藝術家自製的一本填滿故事的地圖集。
 
另外,《沒有國家的人》(Man With No Country)裏清一色以馬來西亞郵票作為材料,拼貼出藝術家裸體自畫像,還是真人比例大小尺寸,無疑是章永佳對於認同/身份的懸置的自我調侃。傾向將個人內在混沌與外在鮮明的政經情勢形成刻意對照,反倒突顯出自我存在比宏大敘事更有力量。
 
當美國世貿中心雙子大樓倒塌開始,世界並沒有因此就不一樣;當馬來西亞的「一個馬來西亞」標語進駐日常生活開始,世界也並沒有因此就不一樣。不過,今天的網路結構、傳遞方式確實又讓世界不一樣了。同時紛陳並行的智識高速運轉之際,我們既將迎向一個怎樣的時代,也同時既將向甚麼告別?
 
對歷史一切的理解像回聲一樣,迴蕩不已,內在世界從此就不一樣了。「世界是平的」個展讓人深切感受到,章永佳頗有為過去的世界(世代)作出告別的姿勢。在全球化國際交流頻繁下,在人們透過網路或衛星傳輸可以同時快速經驗到世界各地所發生的事件下,原本高山縱谷的天險被消弭於無形,國界徒留形式,世界變成一片平坦大地。那個透過貿易與運輸,透過殖民與被殖民而無所不在的英國女王伊莉莎白的人頭肖像,會否也成為過去?章永佳透過逐漸被電郵淘汰的郵票,以尖而不銳且諧趣的方式,呈現一個被劇烈世變剷平的昨日世界。並以他向來擅長的,透過時間性的手工制作將所謂「小事物」靈活地轉化,讓它們長出一雙炫目輕盈的翅膀,這正是他用來對抗單向的、科學律的,一去不返的時間的方法。
 
最後,章永佳以《未完成的航行》(Unfinished Voyage)為此個展畫上句號。那是對昨日世界種種的有趣觀察與獨特認知,作了一個結論式的告別。被困在「諾亞方舟」裏的動物,在幽閉的小室及沉重的血海畫面中,展開一個揣著夢想的遠航。
 
這是否暗藏著一片光明的後話?
 


[1]「八紘一宇」是世界第二次大戰時,日軍宣揚大東亞戰爭正當性的用語,意為「天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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