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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我城‧流轉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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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使我成為亡命之徒

舞台上大螢幕閃爍、流動的鐵軌促成某種錯覺,就像旅者站在火車尾廂末端看著鐵軌往後奔走。疾駛的列車,這不是一無人列車,而是萬人同車,令人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四位來自他方的音樂人,和整個體育館內沒有一個人是有著一樣的成長背景,完全不一樣氣味的鄉情,不一樣形狀的家國意識,可是卻能以旋律、以歌聲串起這半島某世代華裔的集體記憶,揉合了人共有的生命體味而惺惺相惜。
 
……
我們都不必在意未來的樣子                             
像是精神病患寫的詩或是煙花綻放的節日
隨它去吧 我們都只活一次
呼吸呼吸呼吸 呼 一切曳然而止
真理在荒謬被證實以前都只是暗室裡的裝飾
只有當眼前亮起來了以後
才有機會彰顯它的價值不是誰能決定的
該漫遊還是衝刺
我們都在海裡 我覺得我們像沙子
你說的亡命之徒 是不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出發啦 不要問那路在哪(亡命之徒 可會全力以赴)
迎風向前 是唯一的方法(是不是窮途末路 有沒有藏身之處)
出發啦 不想問那路在哪(亡命之徒 逃亡要全力以赴)
運命哎啊 什麼關卡(喘息在窮途末路 給我個藏身之處)
當車聲隆隆 夢開始陣痛(亡命之徒 可會全力以赴)
它捲起了風 重新雕塑每個面孔(是不是窮途末路 有沒有藏身之處)
夜霧那麼濃 開闊也洶湧(亡命之徒 逃亡要全力以赴)
有一種預感 路的終點是迷宮(喘息在窮途末路 給我個藏身之處)
 
當「縱貫線」再度唱起〈亡命之徒〉,我的心開始抽痛,我嗅到空氣中催淚彈殘留下的胡椒煙霧,我看到熱騰騰柏油路上蒸發著的酸性流體,刺辣辣的,在無人的大馬路上不斷向我暗示著甚麼……
 
我逕自穿過現場,疲軟的太陽下,匆匆趕往車站,匆匆搭上縱貫線的列車。我心裏的影子,大幅擴散。   
 
 
 
1Aug2009午後。炎熱刺目日光。大廈4樓。
 
2Aug1914。德國向蘇俄宣戰。午後,游泳。
                                                                                                  
卡夫卡日記裏有這麼一頁。2007年造訪布拉格時,我讀到這頁。
 
2008年初,回到報館的工作崗位,我才逐漸領悟到,人在真正的浩大壓境時,全身的知覺神經往往過於緊繃而遲緩起來,甚至厭惡起自己的全身顫抖,而不願提隻字半句。
 
重回報館,不需到前線去的我,卻每日泅水於一大堆的禁忌中,由抽象的符號、具象的文字所形成的禁忌意識,需要由我一一辨識出來,然後像焚化爐前負責按鈕的看守人一樣,不斷按下「Delete」鍵。
 
我由一些所謂精英的「自我閹割者」包圍著,不但相信他們被背後那無形的手所馴服了,並逐漸成了他們的一台辨識器,一台不需要選邊站的辨識器。偶爾,情緒、意志無法被徹底抽取而成真空狀態時,我這個辨識器就會失靈,讓那些帶著「病毒」的意識印刷成油墨字滲透到每個家庭去。到底涂毒了誰?想到這,眼前所現是一片乳白的霧靄。
 
當文中出現「危機」、「種族」、「回教」、「言論自由」、「獨裁」、「他媽的」等字眼時,我的同伴,電腦辨識器就會發出警訊──「存在數據敏感」。我咀嚼著這些字眼,把「他媽的」和「言論自由」寫在紙上,嘗試用線來做連連看習題。我嘴角泛起一個弧度,不知是屬笑還是哭,只覺自己身陷荒謬。這讓人聯想到中國皇帝的名諱及文字獄,背脊冷汗濕透上衣,記起外婆一再告誡一生好歹都不能做有損陰騭之事。
 
我不過是個張望者,不是嗎?
 
一陣震耳的轟隆聲逐漸往樓頂靠攏,空氣粒子彷彿震動起來,「啪!啪!啪啪」直升機在辦公室上空盤旋。大廈裏,一伙人臉貼著有點日溫的落地玻璃窗,仰頭探視,也俯首搜尋。對街縱排的兩條老店屋前,都有零星的黑衣者敏捷地向四處抱頭鼠竄,舉手投足間,均流露年輕的激情及魯莽。
 
「來了!來了!」耳邊響起低嚷,那一剎那,我見到大廈門前的大街上已駛來了三輛裝甲車,最前面的是裝甲防暴水泡車,車隊後面還陸續跟著幾輛鎮暴隊卡車。不知何時,車水馬龍的大街竟已無車輛蹤跡,五腳基的行人紛紛走避。當碉堡似的裝甲防暴水泡車停下,頂上兩個旋轉噴口連續射出強力水柱時,卡車上的紅頭鎮暴隊魚貫而出,隨即快速聚成隊陣往那兩條老店屋前進。
 
大廈裏的人又再度緊緊的把臉貼在玻璃窗上,視線追隨著那點點紅而去,直至被枝椏、樹葉擋住時,仍然聽到大伙兒急促的呼吸聲。接著,就是煙霧四起。
 
直升機小速度地向老店屋飛去,懸停,我看著那快速轉動的單旋翼,卻想起卡夫卡。對,是卡夫卡,還有那難以捉摸的恐懼。
 
一個國家機器,竟然動用如此強大的資源、出動如此龐大的肢爪,來對付幾個如鳥獸散的示威者。這根本就毫無遮掩地,具有發動一場戰爭的暴虐能量,可是對付的卻不是甚麼敵人,僅是要求拿回原有的──人權──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這樣居高的臨場感,讓我這個張望者,看得驚心動魄!
                                                          
 
1Aug2009晨。泛藍電腦冷光。大廈4樓。
 
8am:警方在隆雪華堂外停駐約八輛鎮暴隊卡車,獨立廣場前則停駐了十輛鎮暴隊卡車及一輛水炮車。
 
8:30am:警方開始設立路障,封鎖進入首都吉隆坡的各條大道,並全面封鎖主要集會地點。
 
10:44am : 馬來西亞人民之聲(SUARAM)發表文告,通知媒體吉隆坡已有36人被捕。
 
12:05pm:一名人士因书包里有一件黑色T恤而遭逮捕,其友人不满,质问警方是基于什么法令捉人,警方回答说是《警察法令》第27条文,即在没有警方准证下进行集会。

“他根本没有穿那件黑衣,为什么要逮捕他?”
 
到達辦公室後,大大小小的消息及報導就陸陸續續傳進來,還可在電腦屏幕上叫出不斷更新的臨場新聞照片。
 
今天午後2時,市中心將有一場萬人示威遊行,在這個土地上確是罕事、是大事。前線的新聞從業人員已裝備完善,除了相機、錄音機,他們可能也帶了口罩、清水及鹽巴!有的清晨已出發,在市區不同的集會地點等待。而我,卻坐在空氣乾燥、冷凍的樓房中,和其他同事齊抱怨、咒罵整個城市大道小巷的「阻塞不通」。這彷彿為了聖地的「貞操」而把其變成一個禁區、一座圍城。大小血管、微血管都被堵塞的城市,有的就是充血窒息而亡的結果,這是個何其瘋狂的行徑!
                             
難道一切都是因為那不可名的恐懼?
 
那三個英文大字母、那三個中文單字,早已不是甚麼新鮮字眼了,但人們一直避開,就像避開不祥人似的;或是深疑一旦張口說出,就召喚出被結界封鎖住的鬼靈。從甚麼時候開始,這三個字可以被理直氣壯地大聲說出?它就像降魔符籙一樣,不問原因就可把眼裏的妖魔鬼怪定住、囚禁。記得小時候,爸媽低聲告訴我某個叔叔曾入獄,不過卻再三強調,叔叔絕不是壞人──我們就是在這樣矛盾的法輪中轉動,成長。也因為提都不敢提,我根本無從覲見那三個字的邏輯,甚至根本忘記了它的存在……
 
我這台辨識器可是身處訊息匯集及散播的場域中。我知道,我不過是一台卑微的辨識器,但在電子火花迸發中,腎上腺素間中會不聽使喚地不斷湧出。那恐懼的貯藏室雖無法被意識觸及,但那些遺落的記憶,或會讓人走入那深邃的通道。2008年9月,當一名記者、一名議員及一名部落客也因為訊息的匯集及散播,接連被那三個字鎮鎖在一無人知曉的絕地時,我就在那通道遊盪。
 
那幾天,父親日日致電,一再確認我是一台履行責任的辨識器。原來,他始終沒離開過,那貯藏室。
 
我把那三個字鍵入電腦搜索,螢幕上出現了:
 
1948年,馬來亞共產黨放棄了和平鬥爭,轉而在全馬來半島的原始森林向英殖民統治者展開武裝鬥爭,進行遊擊戰。英殖民統治者為了應付這場游擊戰爭,頒布〈1948年緊急條例法令〉,宣佈全國進入緊急狀態。緊急狀態實施了12年,至1960年7月31日才正式解除,不過此時馬共的游擊戰爭仍未結束。為了應付這場持久的游擊戰,在緊急狀態結束的第二天(1960年8月1日)〈內安法〉(ISA ,Internal Security Act),就開始正式生效。
 
在那瞬間,時間的軌跡被移轉了,我與爺爺平行地生活在同一空間裏。
 
內安法的前身是緊急條例,也就是,內安法原來的目的是為了應付馬來亞共產黨的武裝鬥爭。我屏息坐在電腦前,壓住滑鼠的手指骨節因緊繃而酸麻,想到60年前爺爺可能就是因為這條例而落得妻離子散,如今其卻新瓶舊酒地,成了他孫女的緊箍咒。
 
我不過是個張望者,不是嗎?
 
 
晴。透過毛玻璃的層疊暮光。廚房。
 
2009年的最後一天,佳出城去參加他外婆的葬禮,我獨個兒留在家裏,靜思中、逆溯中,渴望去寫這麼一篇「日記」。
 
那一天心中的騷動及暗影,讓我無法罔顧。
           
這個圍城的牆上沒有眼睛(村上春樹的說法),警戒及逾越也不是常態,但卻潛藏著一種能促使人成為亡命之徒的無形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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