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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我城‧流轉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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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純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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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親間的關係一直處在一種我無法趕得上明白的流變中,我總是在懵懂中隱約覺得又推開了另一扇門。無關乎劇烈的愛恨情仇,也非朝夕之遷,卻是隨著歲月點滴流逝而生成微妙卻巨大的變化。

曾像一小孩窺見性愛場景一樣,無法以該年齡的認知去理解眼前景象,就僅能讓此片段混和著充滿模糊、臆測及重新詮釋的感覺拼貼成一塊。這樣的記憶,或許就此沉入深海中,但也同時在海底的某個角落中消解、再生。

從他人的眼光、對話裏,兒時已感知到父母是社群中的模範夫妻。這是以最基本的量尺去測算出來的,不外是為師的父親顧家、孝順又沒有不良嗜好,而美麗的母親則不但符合賢妻良母之稱,還能在夫家辦演好她不同的角色。但男女關係的種種,都不在秤尺上。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見父親親吻母親的畫面,也記得第一次看見母親抓狂地對著父親怒吼;更記得兩人嘻嘻哈哈躲在浴室裏時,還有母親獨坐床角背對著我啜泣時,我心中漲滿的納悶、無所適從。

我無法理解這樣的婚姻、這樣的男女關係,是否就是人人該艷羨的。但還記得少年的我和姐姐時常說道:「絕不要像媽媽!」不過,在當時情竇初開的小小心靈裏,卻期待出現一個比我年長10歲的人來疼愛我。

他們的愛情是和兩個繁衍旺盛生活貧乏的家族捆綁一起,他們的愛情是和許多謀生活及理家事的瑣碎、困頓搓在一起。不僅如此,兩人合成一體時,一人是一生循著、守著同一條軌道前進,另一人則不斷逸出軌去追尋夢想。而作為他們愛情結晶的我,一直堅信,這兩人的情感是被罩在一保護膜中,那流變絕不會把那恆常崩解。

可是,當我決定與伴侶攜手共度人生時,卻驚覺父母日日兩相傾軋,無數的不滿怨惱,拴也拴不住,流瀉成川,連身邊的人也被捲動得精疲力盡。前陣子,不但質疑起步入老年的他們情感中還殘留著甚麼,甚至詢問起一路來他們以怎樣的愛情模式,來教導、來感化他們的兒女。       

恐懼,恐懼於要承認一環又一環的生活細節最終將織成嫌怨的蛛網,越掙扎就束縛得越緊。結婚太久的夫妻,已經無話可說,只是習慣了對方的味道,卻厭惡這樣的沉寂,彼此變得暴躁乖戾,只懂拼命抓住對方的手臂,把他拉回去,拉回去那個生命跡象貧乏的地洞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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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那僅約10間病房自成一區的女病人部門,四、五位年輕苗條的護士穿梭在走廊上。遠遠有位女病人沿著牆邊慢吞吞地拖著步子,低著頭,一手扶著繫在腰間鬆垮垮的「莎籠」(sarong)。她梳束起的頭髮灰白得很不搭調,抬起頭時,恍惚、惘然的眼神,似往我這個方向掠過。她的臉和頸如水晶般瑩潔剔透,沒有一點血氣。突然,她停住緩慢的步伐,停住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往我再仔細打量一番,那神情就像在調整好游離歸來的魂魄。

我不喜歡醫院,就像柯慈說的,醫院裏的人互相不看彼此,卻恨不得準確無誤地把死亡、苦難、疼痛的氣息傳給你。記得大學時,選修了一門課程,某天教授讓我們到醫院去會合準備進行一小組計劃。而那天早晨,當我快要踏入醫院的大門時,卻似站在死亡的閘門前,一股不祥及窒息的感覺籠罩而下,嘔吐的欲望湧上且不斷翻滾,我急急退離,並再也不去上那門課。

那個春天的早晨,我才發現自己對醫院的厭惡/恐懼已到了病態的狀態。但不知何時開始,我又克服了這種心理,延續著我和醫院面對面的角力,想把親人從「他」手裏掙脫出來。有時候,是我贏,當然有時候,是他贏回一把!

我和那名女病人在10公尺的距離裏躊躇不前,猶豫中在摸索著對方的靈魂、嗅聞著對方的氣息。僅兩個月不見的母女,卻有如隔了天涯海角。

「你剪了頭髮啊?這麼短,不過很好看。」當我快步前去攙扶著母親回病房時,她只輕輕地和我說了這句話。

父親在我出發到醫院前,告訴我母親昨日剛獲知自己是腦袋這個器官裏出了問題後,驚嚇得哭了一夜。碰觸到她凋萎的神情及身軀,我想昨天那個黑夜已直直剜掉了她大半的勇氣。對於這名以勇氣為榮,以勇氣為求生之道的女性,這根本就是一場殺戮,也是莫大的恥辱,難怪讓我差點在眾神之前無法指認自己的母親。

「剛吃飽,只想出去走走而已。」然而推置在旁的餐桌上,卻是包著保鮮膜的餐碟,上面的食物就像展示台上的模型。我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把父親交待帶來的一些衣物逐一點數給母親看。然後一一問她多日來有誰探望,好客的母親卻對這話題興趣缺缺,極疲憊地倚在床邊問我:

「阿爸有煲湯嗎?我有告訴他我想喝蘿蔔湯。」

我想起父親邊張羅著湯料,邊遲疑著瓦煲內的水是否注得過多了。當我幫他把過多的水杓出時,他注視著煲內的水喃喃道:「我竟然沒注意到她有中風,前陣子只是不斷埋怨她遲頓、懵懵懂懂,還怪她事事心不在焉,竟然沒有注意到,怎麼會沒有注意到……」

母親緩慢地移動身體到床中央,我替她挪好雙腳,拉上被子後鼓勵她睡一會兒。她說好,她躺著,但眼睛是張開的,她在看,她也沒有在看,不久淚水順序沿著眼角淌下。最後,她竟然開始鳴鳴咽咽地抽泣起來。

我先是失措。我想起了兒時心中漲滿的無所適從。我嘗試著讓自己的四肢、自己的心臟陸續灌滿勇氣。

我上前輕撫著母親的頭、母親的膀子,嘴裏也喃喃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安慰話,就像一名母親哄著小孩睡覺的兒語。我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爬梳著母親柔軟的頭髮。父親的喃喃自語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邊響起。

這是背後塞滿哀傷的幸福?還是背後塞滿幸福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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