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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我城‧流轉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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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蠶到死絲方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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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重讀了電子郵箱中的寄件,「回馬來西亞後」給朋友寫的信。我一這代經歷了手寫書信以及長昐回郵的時光,還把來信隨著蓋了郵戳的信封,默默收集在一個美麗餅盒中;不過,隨即學會的,卻是用鍵盤敲出毫無人味的郵件,同時以電子腦摺存下來往信件的副本,等待回郵的時間濃縮了,思念也變短了似的。但我知道,至少在和某人絕交時,也不需再見一面以索回佈滿自己筆跡的書信。
 
2004 年5 月15 日
提醒你,暫時的離開的確有助視野的開擴,
若離開太久可能就有失根的危機……
 
至於,你問我到底有否回到馬來西亞,
這事,連我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說我沒有給「她」機會嗎?
我曾認真嘗試各種管道去尋找可停留的角落。
因為我知道這次再走,以後就更難回頭了。
說我沒有真正投入?我想,是的。
這裏整個大環境綁手綁腳,種族主義搞得華人不是求利自保,
就是讓自己成為上一世紀悲情的標本!
我不甘心做那種消磨掉人珍貴面的妥協,因為曾經不需要。
當然…我也恐懼付出…
 
2004年9月28日
若你問我在忙甚麼,我還真的會覺茫然呢!
只能告訴你,忙著生活,忙著呼吸及感覺……
 
這幾年仿佛只是在這旱熱及潮濕交替的半島上,
探索著我和他者之間的關係版圖。                      
和父母、和愛人、和朋友、和學生……和吉隆坡這城市的關係,
每個都貼得那麼近,仿佛孤獨是一件很不應該的事似的。
我學習著和人建立親密關係,時不時有逃的念頭,卻仍然沉得住氣來延續。
或許有點長進了,又或許是退步到連出走的勇氣也沒有了!
對於自己的感覺,通通都要透過他者映照回來。
雖說這也讓我認識另一面的自己,但也不時心里一顫,害怕自己不見了。
 
的確,以往在台灣那種強烈且吞噬人的虛無感,
那種由自由變質為無依無歸的輕,的確消失了。
在這裡,關係版圖像蜘蛛織網般把自己束在中心點,
卻反而被四面八方而來的獵物,循著網紋來圍捕,進而吸吮盡體液。
每天都成為別人的意義,挺累的;
每天都像有許多人等著喂哺,而自己根本就快被搾乾了。
稍一心軟,大家就一湧而上,把僅剩的一滴水都舔去。
 
這是目前在馬來西亞的狀態,
極需要神的使者來潤濕的一片土地。
 
2004年10月7日
朋友,若有一陣子不見我的蹤跡,                                                
不,若有一陣子不見我的意念躍上電腦螢幕,
請不要放棄我,放棄和我對話。
你絕對不是對著螢幕的黑洞說話,也不是我不願意插電捻亮我的電子通道,
往往是 無能為力。
沒有回應,並不代表我不在。
雖然,我這要求顯得自私……
 
重讀這些早已拋在腦後的信件,才真正意識到,我是「回馬來西亞後」約三年,由很想說話到無話可說,而以上摘錄下來的,正是出現失語癥狀時的心情。
 
所謂的很想說話,其實只不過是想把重回故鄉──這個令我迷惑的赤道國,所發現的、所感覺的、所感動的,一一向偏位於北迴歸線的朋友們細訴,是一種欣然及活脫脫的轉述。我甚至連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所築起的圍籬都感興味盎然,而想大聲嚷嚷。另外的,很想說話,則是把自己被那快速轉變的海島洗禮所得的心靈自由表達出來,那種種滋養過我的養份,那讓我蛻變成蝶的沉重及輕盈,使我不禁不住地要與這半島上的朋友汩汩分享。
 
我很想說話,我有很多話要說,我甚至願意自稱為「橋樑」。結果,一路下來竟落得無話可說……
 
其實時至今日,仍無法釐清這是怎樣的一條路,仍無法鳥瞰、解剖及一一道來。或許再多個十年,我可以把起承轉合的章節看得更明白、說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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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處的這塊土地,我身在的這個國家,到底給了我甚麼?
 
剛「回馬來西亞後」的我,模仿著林懷民26歲時的「野馬」姿態,告訴26歲的自己:我應該問自己到底能給這塊土地甚麼、到底能給這個國家甚麼。不過,這野馬日漸覺得在追逐著一個更大的虛空奔跑著。
 
精疲力盡的瘸馬,沒有夸父追日的豪氣,沒有林懷民脫下衣服,露出肌肉,大聲說出夢想的勇氣。因此,我變得無言,我變得沉默。我過著打卡按步就班、唯命是從,卻又同時害怕自己的想像力及熱情逐漸消逝的日子。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把生活的「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好長的一段日子了。
 
直至近日,我才發現自己這頭耕牛,原來已不知不覺間成了一頭不僅是為生活而耕的牛,同時已為自己的理想而辛勞著,只是較安靜、較緩慢,也較踏實。雖說有點寂寞,卻又覺更自在、更從容。我努力在擴大自己的胸襟、滋養自己的氣魄,而這僅能靠再次投入自己所相信的事物中,不是嗎?
 
由很想說話到無話可說,再由無話可說到很想說話,這又是一條怎樣的路呢!
 
龍應台說林懷民是「春蠶到死絲方盡」。如斯終點,到底又有幾人能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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