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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我城‧流轉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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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新婚

從去年12月始,就陸陸續續被人詢問:「結婚後的生活如何?有甚麼不同?」我總是被這重復的問題,弄得頓時自是納悶起來。我雖口上答說:「感覺沒甚麼不同。」獨個兒時思緒卻騷動起來。

與佳11月初注冊,兩人從開始期待藉一簽名儀式相互祝福尋到人生伴侶的興致勃勃,最後落得力抗雙方家長明暗施壓而心力交瘁。雖被怨為任性,但兩人仍想真誠地依內心節奏聲來踏出人生步伐,僅想安靜地去聆靜兩人生命流動的汩汩聲。說得容易,實際卻像一場拉扯戰,在長輩期待及他人閒言中不斷謀略拆招,讓兩個追求生活簡單的傻者更吞了不少委曲。
 
那段日子,我好想對世界大喊:「Leave us alone!」

一場沒有婚禮的成婚,讓我發現,原來媚俗可讓人過得更輕鬆,堅持原則在他人眼裏盡顯得愚妄。

新婚後,我每日下班了就順道到佳父母家裏一起晚餐,看似當人媳婦的孝道,其實對我這個總是在移動及飄泊的異鄉人,卻心甘於這另類被牽絆的幸福。晚餐後,兩老總會先細數、展示他們為春節茹辛的成果,備節的心情就此感染了我,立春的氣息也間接往我這邊逐漸靠攏。

倒數著日子的兩老終於開動去採購年貨,從這家霸市較便宜的啤酒到那家霸市且廉又優的潮柑,循著報章、傳單的廣告圖字來安排每日行程。他們在奮戰過程中偶記起剛成家的兒子,就來電報告各種划算年貨目錄,並自告奮勇幫我們多買一份。這邊廂,兩人卻急急婉拒。來來回回幾回合後,兩老不死心地告誡新年要陪我回「娘家」的佳,必須懂禮儀,隨即給我倆備來了一箱柑、一瓶酒、一桶餅、一籃糕──好一幅春節禮圖。

某一夜飯飽後,佳媽交給我三種不同款式的紅包袋,傳授我如何區分、記號不同「斤兩」的紅包,還有一一細別親疏程度不同的派紅包對象。她諄諄善誘,擇善而從的我卻在這個節骨眼兒體受到: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成人世界!

新婚中的新年經驗,短時間就叫我明白到自己已被編列入「成人」這綱屬中,並無關年齡。這綱屬,意味著有知禮的意識及行為;這綱屬,意味著洞悉人際網絡中的進退。直至這當兒,我才發現大學期間死背的「社會化」意涵或手繪的「個案人際關係圖」,原來是如此貼近真實生活的。種種責任的背負其實是關乎遊戲規則而已,沒有人會在遊戲開始前停下來先問問你:「你真的要玩嗎?」
                                                       
*                   *                         *
 
新婚的我,某日在汲汲堆砌成的書房內靜思,憶及已逝的外婆,內心突感疑惑:「她會否為我的結婚感到高興?」「她會否因為我的撰擇而感到安心?」午後浮沉於渾沌意識邊緣的我,竟瞥見外婆和佳會面的情景,剎那內心翻滾,立即騰身給母親致電道:「找一天帶佳回怡保去祭拜外婆,我想帶他去讓外婆瞧瞧。」
 
我這一番話裏,母親到底明白了表裏哪一層意思,我實在不清楚,但她興奮地、迭聲地說好。其實,我只想讓兩位在不同時空裏竭盡一切來疼惜我的人,見一次面。而對於佳,我和外婆相處的那段時空,他雖不及參與,但我昐望他能多少貼近一點這對祖孫情,貼近一點我對這個世界感知方式的養成過程。
 
女兒致電母親後的隔一天,故事竟發展成身為哥哥者對母親說:「結婚本就該回來祭拜祖先的,不然的話就真的是不識大體了。」身為姐姐者也不甘示弱地表示:「對啊!他們總以為結婚是兩人的事,不回來祭拜外婆的話,就算忘本沒孝道了。」最後,在一旁本靜默的父親者終忍不住地吼道:「祭拜祖先就是祭拜你家那邊嗎?正統地來說,他們回來祭拜的應該是我這邊的祖先,不要把我媽當不存在似的。」
 
母親就此噤聲嗎?還是,越描越黑?
 
聽見這些轉述,我就此擱置帶永佳見外婆的念頭。我甚至覺得自己的真心誠意被褻瀆了,被成人這種那種「應該」的遊戲規則而褻瀆了。
 
*                         *                         *
 
結婚後的生活,有何不同?
 
說沒甚麼不同,是因為兩人共盛載的點滴,是早在決定結婚前那一剎那,就已感飽滿了。所以真實的婚姻生活是和我們所想像的、所期待的,差距不大,只不過是更閒定地共攜手、相濡沫著往前摸索。所以當兩人被問及這問題時,只能搔頭相視而笑。
 
或許從細節來說,我看不慣他睡覺前沒先洗抹腳,而他則覺得我每晚都把鬧鐘放在他枕邊,早上再把叫囂的鬧鐘傳給另一側的我,實在有夠麻煩。但這些,僅顯得瑣碎,不成眼裏的砂粒。
 
當我告訴佳,我覺得婚前婚後最大的不同就是,要稱呼兩位相當陌生的人為爸媽,他竟猛點頭。一開始,兩人都叫得別扭,我尬尷得壓低聲音,發出一個呢喃的單字就想混過去。尤其是我近乎每日都得喊上一次,雖沒同住,但進門出門之招呼聲中仍少不了這個牙牙學語時就已熟悉的單聲平方。我早已忘了兒時的我是幾歲學會這「ba」及「ma」發音,而這字眼又是和怎樣的一張臉孔聯想一起,並深深烙刻於意識內。現在,要從「uncle」、「auntie」扭轉到「爸」、「媽」這個頻道,我覺得某種東西被扭曲似的。
 
婚後生活,讓我不禁想像我母親、我外婆,不同世代女人的婚姻狀態──一女子是因媒妁之言而漂洋過海來嫁給一個陌生人;而這女子的女兒則是嫁進一充斥一大伙陌生人的大家庭去,兩者都必須依原居者的種種規則及習慣來重新生活。那已不是單純一句稱呼的尬尷,而是被嵌進一徹頭徹尾無所適從的生活。這兩位勇於挑戰生活及戰斗力十足的直性子女性,該經歷怎樣的一種屈、摺過程,而仍能保持彈性、韌性,不至於折斷對生命的遙想? 
                                                                                     
*                             *                      *
農曆年大初一,我那輛小車車往「回家」的路駛去……最終不免俗地趕回去共慶年節,這一次還多帶了一個人。年除夕團圓飯不和家人齊聚共餐,其實已不是第一回了。
 
當年初出國升學,隔年湊足機票錢,就忙不迭地打包回鄉過年。那晚,穿越黏膩的油煙汗水從廚房出來,圍坐於飯桌前準備開動,姐姐要求某種牌子的辣椒醬不果,發脾氣,父親一聲不響騎了腳踏車出外尋覓。除夕夜許多商店都已提早打烊,母親因心痛父親而氣憤姐姐,我氣憤父親那種因溺愛而生的卑微姿態,又或氣憤更卑微的自己。最後我不知曉父親到底是如何買到那瓶辣椒醬的,那個除夕夜我雖碰都不碰那被倒出的、火紅刺眼的辣椒醬,身心卻被其塗紅般腫脹、燒痛。隻身毫無能力應付世間這種非理性的愛及不愛,我僅有狠狠地逃離及背對,甚至成了習性。
 
年少離家在台灣的7年裏,我僅回鄉兩趟共慶年節,其餘的除夕夜都是流轉在異鄉不同朋友家裏,就像漂浮到不同亮度燈光廚房裏的瓢蟲,偷取一點他人全家和樂融融所產生的溫度。這種不需付出而獲得他人熱情的方式,或許曾讓我竊喜、安心,卻讓我的年節越發蒼白。
 
回馬長居後的農曆新年,我沒有了堂而皇之的藉口,每年都得趕在年除夕前到家,然後就匆匆離去,害怕隨時迸出某種傷害自己的情緒。
 
今年新年,卻因為已婚,第一次無需藉口來缺席年除夕的團圓飯,我彷彿已被圈進「他人」的領域裏,所以在他人家食團圓飯是再合理不過的。這一次,沒有竊喜,反而在透脫中有點悵惘,自言自語道:「爸媽會否還沒準備好我的『離隊』?」
 
任性的女兒是否沒有給予父母機會,透過繁瑣的結婚儀式來調節心情?
 
年初一,我和佳載了那幅春節禮圖一路飛馳,剛抵達家門,就被簇擁往晚上的聚餐──舅舅在素食壽司店宴請。當我正忙著辨認那所謂鮪魚壽司上到底為何物時,和「我的丈夫」素未謀面的舅舅,竟和佳相認,原來是同一所藝術學院的學兄弟,不過舅舅僅讀了三個多月。這喚起了舅舅當年因家貧放棄夢想的滋味,同時讓他初述當年那短暫卻銘心的美好記憶。
                                                         
那晚,沒沾半滴酒精,舅舅卻顯微醺,且一併把我倆帶往略似夢遊的舊地重訪。
 
晚餐後,舅舅竟問我們:「要去老家給外婆上香嗎?這幾日我早晚回去一趟,給家中神祇上香,一同來吧!」
 
天色微暗萬物輪廓像滲了水之際,我被載往那段熟悉的路去,一路上我緊抓著佳來觸感現實,一路上在迅速倒退的景物中緊捉掠影,喃喃說著它們的故事,還是說著我自己的故事?
 
印入眼簾的,是極盡老舊的房子,但在浮動的夜色裏又掩飾了那大大小小的殘破。自從外婆出殯後,我就不曾回來,一直以為我惧怕這幢房子,害怕一旦踏上實地,種種好壞記憶就會從牆上、從地板滲出成災,把我淹沒;我以為那驚心動魄的紅、那揪人心肺的無助感會隨房子崩塌,壓在我身上。
 
沒有,甚麼都沒有。
 
屋前的芒果樹──我兒時自稱的陽台,在外婆病重我趕回來之際,就已消逝無蹤了;屋內木碗櫥、小冰箱雖隨歲月而「老態龍鍾」,不過仍豎在原位;蜘蛛網四處張掛,角落裏堆了許多不知是過去還是現今的廢棄物。我拉著佳的手,在昏暗的燈光下、在飛揚的塵埃中不斷尋找我熟悉的物件,然後一一指述,根本無暇顧及被我晾在客廳的他人。
 
我打開了外婆生前的房間,我驚訝得合不攏嘴,內裏竟然空無一物,沒有任何可供聯想的丁點痕跡。但我跨足踏入那有著黃漬的地板時,瞬間如走入外婆作息的擺設裏,栩栩如生,甚至感覺到眼前蚊帳輕輕晃動,恍是另一時空的氣流及光影。被我眷養的記憶,影像沒有泛黃,從腦海裏抽浮到三次元的空間裏,密實填滿整個房間,是如斯自然,並毫不費力地建立了實感。
 
隔日,佳問我:「昨晚你在那幢房子裏很興奮、很開心,像小孩子一樣,你知道嗎?」
 
撕裂的痛楚,早悄然消翳。我知道,這是我新婚、新年所得的最佳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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